濠河的水总是绿的，尤其是在烟雨朦胧的时节。两岸的垂柳低垂着，柳梢轻点水面，漾开一圈圈涟漪，像是时光的皱纹。我站在石拱桥上，看雨水斜斜地织进河面，忽然想起母亲说过的话：“这河啊，见过太多人的眼泪。”
我叫林素云，今年五十三岁。濠河边的老邻居都说，我是喝着濠河水长大的，我的半生，也像这河水一样，蜿蜒曲折，不知归处。
一、青石巷里的童年
我家住在濠河南岸的青石巷，巷子窄得只能容两人并肩。小时候，我常坐在门槛上，看父亲摇着乌篷船从河上归来。船头总挂着几条银光闪闪的鱼，那是我们一家人的晚餐。
母亲是典型的江南女子，说话轻声细语，做事却利落得很。她会在天井里晾晒蓝印花布，那些布在阳光下泛着靛青色的光，后来都成了我的衣裳。下雨天，她就坐在窗边绣花，针线在她手中翻飞，绣出荷花、鸳鸯，还有濠河上的石桥。
“素云，女孩子要像这河水，表面平静，底下要有力量。”母亲常这样对我说。
我十岁那年，父亲在捕鱼时遭遇暴风雨，再也没能回来。乌篷船空荡荡地漂回岸边，船头那盏风雨灯还亮着。母亲没有哭，只是默默地收起渔网，从此在巷口摆了个小摊，卖些针线杂货。
二、烟雨中的离别
十八岁，我考上了省城的师范学校。离家的那天，濠河上起了薄雾。母亲送我到渡口，往我手里塞了一个蓝布包。
“里面是你最爱吃的桂花糕，还有……你父亲留下的怀表。”
渡船缓缓离岸，母亲的身影在雾中越来越模糊。我打开布包，怀表的玻璃面已经裂了，但指针还在走动，滴答滴答，像心跳。
在省城的三年，我每个月都给母亲写信，告诉她学校的玉兰花开了，食堂的饭菜不如她做的好吃。她的回信总是很短，字迹工整，最后一句永远是：“照顾好自己，濠河的水永远等着你。”
毕业那年，我原本计划回乡教书，却收到母亲病重的电报。等我赶回家时，她已经说不出话了。临终前，她用手指在我手心画了一个圈，我明白，那是濠河的形状。
处理完母亲的后事，我站在空荡荡的老屋里，突然失去了方向。青石巷还是那条青石巷，濠河还是那条濠河，但我已经成了无根的浮萍。
三、北上的列车
八十年代末，我随着南下的潮流去了深圳。火车一路向南，窗外的景色从江南水乡变成岭南丘陵。我靠在硬座车厢的连接处，看着怀表，想象着如果母亲还在，会不会怪我走得太远。
深圳是座不夜城，高楼大厦拔地而起，工地的打桩声昼夜不停。我在一家电子厂找到工作，每天在流水线上重复同样的动作。晚上回到八人一间的宿舍，累得倒头就睡。
只有在雨季，当雨水打在铁皮屋顶上，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，我才会想起濠河的雨。那里的雨是温柔的，细密的，像母亲的手拂过脸颊。
在深圳的第五年，我认识了周建国。他是厂里的技术员，北方人，说话带着浓重的口音。他说喜欢我安静的样子，像他老家门前那条安静的小河。我们结婚了，没有婚礼，只是在街边小店吃了碗云吞面。
四、黄河边的日子
结婚后，我跟着建国回了他的老家——山西的一个小县城。这里没有河，只有一条干涸的沟渠。春天刮风时，黄土漫天，我总是不自觉地捂住口鼻，想起濠河湿润的空气。
建国对我很好，公婆也善良。我生了一个女儿，取名“忆南”。女儿三岁那年，建国所在的煤矿发生事故，他再也没能上来。
我抱着女儿站在黄土坡上，看着送葬的队伍蜿蜒如河。那一刻，我忽然理解了母亲当年的沉默——有些悲伤太深，深得发不出声音。
五、归途
女儿上大学后，我一个人回到了濠河边。老屋早已拆迁，原地建起了仿古商业街。青石巷变成了石板路，两旁是卖旅游纪念品的店铺。
我在离濠河不远的小区租了间房子，每天早晨沿着河岸散步。河水依然绿着，石桥依然弯着，只是摇乌篷船的人换成了戴草帽的船夫，载着游客在河上游览。
今年春天，女儿带着外孙女来看我。小姑娘第一次见到江南的雨，兴奋地在河边跑来跑去。
“外婆，这河真好看！”
我摸摸她的头：“是啊，它看过好多故事呢。”
女儿悄悄告诉我，她打算调回这边工作。“妈，我们以后不走了。”
昨天，我又去了母亲坟前。坟在濠河上游的山坡上，可以俯瞰整条河。我放下一束野菊花，轻声说：“妈，我回来了。”
下山时，又下起了雨。烟雨中的濠河像一幅水墨画，朦胧而永恒。我忽然明白，这半生的漂泊，就像河水终究要入海，而我，终于回到了起点。
站在桥上，我打开怀表，表壳内侧有一行小字，是母亲的字迹：“水流千里，终有归处。”这么多年，我竟从未发现。
雨渐渐停了，夕阳从云层中透出，给濠河镀上一层金色。对岸有人家在生火做饭，炊烟袅袅升起，与未散的雨雾交融在一起。
我转身往家走，脚步从未如此踏实。这濠河的烟雨，见证了一个女人的半生漂泊，也终于等到了她的归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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