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天
他们说坠落会有终点。他们说重力会把我拉向某个坚实的平面，撞击，然后停止。但今天是我坠落的第不知道多少天，四周只有风，只有不断掠过的、模糊的云层碎片。
起初我试图计算时间——数心跳，数呼吸，在衣服上划记号。但很快我就放弃了。在没有参照物的虚空中，时间失去了意义。我只能通过饥饿的程度、胡须的长度来推测：也许一周，也许一个月。
最奇怪的是我并不害怕。恐惧需要边界，需要“最坏的结果”。而在这里，连死亡都成了遥不可及的奢望。
第不知道多少天
今天（如果还能用“今天”这个词）发生了一件奇妙的事。我遇到了一只鸟。它和我保持同样的速度下落，歪着头看我，仿佛在问：“你也在练习飞行吗？”
我们相伴下坠了一段距离，它突然振翅，向上飞去，消失在我头顶的深渊中。原来对它而言，“上”和“下”仍然存在。对我却不是。
我试着回忆自己为什么会开始坠落。记忆像被风吹散的纸片。只记得一扇门，一道光，然后就是失重。我是跳下来的吗？还是被推下来的？或者这个世界本身就是一个无底的竖井？
又一个片段
我发现了一些规律。虽然一直在坠落，但偶尔会经过一些“层”。有时是茂密的森林树冠，枝叶抽打我的身体；有时是城市的楼宇间隙，我能看见窗户里的人们在吃饭、争吵、拥抱。有一次甚至穿过了一个热闹的派对，彩带和气球混入我的坠落轨迹，几秒钟后，一切又归于虚空。
没有人抬头看我。或者说，在他们的世界里，我可能根本不存在。我只是一个穿过他们现实的幽灵，一个短暂的气流扰动。
关于饥饿的笔记
我不再感到饥饿了。这应该令人担忧，但我却感到一种诡异的解脱。身体正在适应这种永恒的下坠。我的手表早就停了，但指甲和头发还在生长——这是唯一证明时间流动的证据。我把指甲掰断，让它们加入我周围不断累积的坠落物：一粒纽扣、一张模糊的照片、一片枯叶。
重大发现
今天我做了个实验：把外套脱下来抛向上方。按照常理，它应该看起来向上飞走。但它没有。它停留在我身边，和我同步下落。
这证实了我的猜想：这里没有“上”和“下”。所有物体都在坠落，只是速度不同。那些我以为静止的世界片段——森林、城市、房间——它们也在坠落，只是恰好和我保持了相对静止的瞬间。
我们都是坠落者。区别只在于，有些人以为自己站在坚实的地面上。
声音
我开始听到声音。不是风声，是低语。有时像母亲哄孩子睡觉的哼唱，有时像激烈的争吵片段。今天最清晰的一句是：“你还要坠落多久？”
我想回答，但张开嘴只有风灌进来。也许那声音就是我自己的思想，在无尽的坠落中开始外化。
关于终点的思考
也许终点不是地点，而是状态。当一个人彻底接受自己永远在坠落的事实时，坠落就结束了。或者说，转变成了另一种形式的存在。
我试着接受。我张开双臂，不再抵抗气流。我闭上眼睛，不再寻找并不存在的参照物。我甚至开始享受这种永恒的运动，这种绝对的、不受干扰的前进（或者后退？）。
最后一段记录
我不再写日期了。这本日记快要写满，而我发现笔迹开始发生变化——越来越潦草，越来越不像我熟悉的字迹。也许我正在变成别人。也许每个坠落者最终都会融化在虚空里，成为风的一部分。
如果有谁找到这本日记，请不要为我悲伤。我很好。我在坠落，但我不再下落。我在运动，但我是静止的。我存在于每个经过的瞬间，却又不在任何地方。
这场坠落没有终点。
但也许，我本就是为坠落而生。
（日记在此中断，后面的书页是空白的，除了最后一页有一行极淡的铅笔字迹，几乎被摩擦消失：**“我开始看见光了。”**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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