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忘了昨天，却把几十年前的故事讲了一遍又一遍

清晨的阳光透过窗纱，在客厅的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李奶奶坐在她惯常坐的那把藤椅上，双手交叠放在膝上，眼神有些茫然地望着窗外。

“妈，吃早饭了。”女儿小玲端着粥和小菜走过来，轻声唤道。

李奶奶转过头，眼神里闪过一丝困惑：“你是谁？”

小玲心里一紧，但还是努力保持着微笑：“我是小玲，您的女儿。”

“小玲？”李奶奶歪着头想了想，忽然眼睛一亮，“小玲才五岁呢，昨天还缠着我要糖吃。”

小玲鼻子一酸，强忍着情绪：“妈，先吃饭吧。”

这样的对话几乎每天都要重复。李奶奶的记忆像一本被撕去后半部分的书，只留下前半部分泛黄的篇章。她记不得昨天吃了什么，记不得女儿已经四十多岁，记不得丈夫已经去世三年。但奇怪的是，几十年前的事情，她却记得清清楚楚。

午饭后，李奶奶的精神似乎好了一些。她拉着小玲的手，开始讲述那个小玲已经听过无数遍的故事。

“那年我十六岁，第一次见到你爸爸。”李奶奶的眼睛忽然亮了起来，仿佛回到了那个年代，“他穿着洗得发白的军装，站在村口那棵老槐树下，阳光透过树叶洒在他身上，整个人都在发光。”

小玲安静地听着，虽然这个故事她已经能倒背如流。

“他当时是来我们村教书的，城里来的知识分子呢。”李奶奶的声音轻柔而充满怀念，“我第一次去上课，紧张得手心都是汗。他讲课的声音真好听，像山涧的泉水……”

故事继续着，讲到他们如何偷偷在月光下散步，如何在村后的小河边许下承诺，如何克服家庭的反对走到一起。每一个细节都那么生动，仿佛就发生在昨天。

“后来啊，我们结婚了，婚礼很简单，但我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。”李奶奶的脸上浮现出少女般的红晕，“你爸爸说，等将来条件好了，要补给我一个盛大的婚礼。可惜啊，这个承诺他一直没有兑现。”

小玲知道，爸爸其实兑现了。在他们结婚三十周年时，爸爸特意策划了一场隆重的纪念仪式，邀请了所有亲朋好友。但这段记忆，已经从妈妈的脑海中消失了。

“妈，爸爸后来给您补办过婚礼的。”小玲轻声说。

李奶奶愣了一下，摇摇头：“没有的事，你别哄我。”

小玲不再争辩，只是握紧了妈妈的手。她明白，在妈妈的记忆宫殿里，有些房间永远敞开着，灯火通明；有些房间却已经锁死，再也无法进入。

邻居王阿姨来串门时，李奶奶又兴致勃勃地讲起了另一个故事——关于她年轻时在纺织厂工作的日子。

“那时候我是厂里的先进工作者呢！”李奶奶自豪地说，“我能同时照看八台机器，次品率全车间最低。厂领导还让我给大家传授经验……”

小玲在一旁静静地听着，心里五味杂陈。这些故事她从小听到大，但从未像现在这样，感受到故事背后的珍贵。这些记忆是妈妈与这个世界最后的牢固连接，是她自我认同的根基。

有一天，小玲在整理旧物时，发现了一本厚厚的相册。她翻开相册，里面有许多她从未见过的老照片。她拿着相册坐到妈妈身边。

“妈，您看这是谁？”小玲指着一张泛黄的照片，上面是一个穿着工装、扎着两条麻花辫的年轻姑娘，站在纺织机器前，笑容灿烂。

李奶奶戴上老花镜，仔细看了看，忽然激动起来：“这是我！这是我在纺织厂的时候！这张照片是厂里宣传科的同志拍的，说要登在厂报上！”

小玲又翻到另一张照片，是一对年轻夫妇的结婚照，虽然朴素，但两人眼中的幸福几乎要溢出画面。

“这是您和爸爸。”小玲说。

李奶奶凝视着照片，许久没有说话。小玲以为她又会开始讲述那个熟悉的故事，但这次没有。李奶奶只是轻轻抚摸着照片，一滴眼泪悄然滑落。

“他走了，是不是？”李奶奶突然问。

小玲惊讶地看着妈妈：“您记得？”

“不记得。”李奶奶摇摇头，“但我心里知道，他不在了。不然，他怎么会不来看我呢？”

那一刻，小玲突然明白，记忆可能会消失，但爱留下的痕迹却深深烙印在灵魂深处。妈妈可能忘记了具体的事件，忘记了时间的流逝，但她从未忘记爱的感觉。

从那天起，小玲不再纠正妈妈的记忆错误，而是成为了她故事的倾听者和记录者。她买了一本精美的笔记本，开始记录妈妈讲述的每一个故事，每一个细节。她发现，即使是同一个故事，每次讲述都会有微妙的不同，会有新的细节浮现。

“今天妈妈讲了和爸爸第一次吵架的故事，原来是因为爸爸把妈妈辛苦攒钱买的新布料送给了更困难的同事。妈妈说当时气得三天没理爸爸，但最后还是原谅了他，因为她知道这就是她爱的那个人——总是先想到别人。”

小玲在笔记本上这样写道。她意识到，这些反复讲述的故事，不仅是记忆的碎片，更是妈妈一生的缩影，是她价值观、性格和情感的集中体现。

渐渐地，小玲开始主动引导妈妈讲故事。她会拿出老物件，老照片，或者问一些关于过去的问题。在这个过程中，她不仅重新认识了妈妈，也重新认识了那些她以为自己早已熟悉的家族历史。

有一天，小玲的儿子小明放学回家，听到太奶奶又在讲故事，便好奇地坐下来听。李奶奶看到重孙子，讲得更加起劲了。

“太奶奶，后来呢？”小明听得入迷，追问道。

李奶奶高兴地继续讲下去，小玲在一旁看着这一老一少，心中涌起一股暖流。她忽然明白，这些故事不会随着妈妈的记忆消退而消失，它们正在通过这样的讲述，传递给下一代。

深秋的一个下午，李奶奶讲完一个故事后，突然安静下来，望着窗外飘落的树叶，轻声说：“我讲了好多遍这些故事，是不是？”

小玲点点头：“但每次听都觉得新鲜。”

李奶奶转过头，眼神异常清澈：“人老了，就像树落叶一样，新的长不出来，只能守着旧的。这些故事是我的根，是我还能知道自己是谁的东西。”

那一刻，小玲看到了妈妈少有的清醒时刻。她忽然理解，妈妈反复讲述这些故事，不是在重复，而是在确认，在坚守，在与时间做最后的抗争。

冬天来临的时候，李奶奶的身体明显变差了，但她的故事却越来越丰富。小玲的笔记本已经记满了三大本，里面不仅有关乎爱情、工作的故事，还有许多关于友情、邻里、时代变迁的片段。

除夕夜，全家团聚。李奶奶坐在主位上，虽然她已经认不全在场的每一个人，但当大家举起酒杯时，她突然清晰地说：“愿我们一家人，永远像今天这样团圆。”

那一刻，所有人都愣住了，随即眼眶湿润。小玲知道，妈妈可能明天就会忘记这个夜晚，但这一刻的温暖和感动，将永远留在每个人的心中。

夜深人静时，小玲在笔记本上写下最后一段话：

“妈妈忘了昨天，却把几十年前的故事讲了一遍又一遍。我曾经为此悲伤，但现在我明白了，这不是记忆的衰退，而是生命的沉淀。她在用最珍贵的东西，搭建一座通往过去的桥，而我们有幸能够走过这座桥，看见她曾经的模样，感受她曾经的悲欢。这些反复讲述的故事，是她留给我们的最后礼物，是比记忆更永恒的东西——那是她一生的精华，是她之所以成为她的证明。”

合上笔记本，小玲望向妈妈房间的方向。门缝里透出微弱的灯光，她知道，妈妈可能还没睡，或许又在回忆某个遥远的午后，某个人，某件事。

而那些故事，将会被继续讲述，继续传递，成为这个家族永不消逝的回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