水是清澈的，蓝得像是被天空染过色。我深吸一口气，潜入泳池深处，耳边只剩下水流和自己的心跳声。下潜，再下潜，直到手指触碰到冰冷的池底瓷砖。
就在这时，我看见了它。
起初我以为只是瓷砖上的污渍，或是光影开的玩笑。但那图案太规则了——一个完美的圆形，深得像是没有尽头的黑洞。我凑近了些，气泡从嘴边升起，模糊了视线。当水泡散去，我清楚地看到：那不是图案，而是一个洞。
一个不该存在于泳池底部的洞。
我本能地想要游开，身体却像被钉在原地。洞的边缘光滑得不自然，像是被精心打磨过。更诡异的是，洞里并非一片漆黑。有微弱的光在深处闪烁，忽明忽暗，像是某种呼吸的节奏。
然后，我感觉到被注视。
那不是人类的注视。没有温度，没有情绪，却沉重得让我的胸腔发紧。我猛地蹬腿向上游去，冲出水面，大口呼吸着空气。
“你还好吗？”救生员在池边喊道。
我点点头，游向扶梯，手指却还在颤抖。爬出泳池后，我回头看向水面。阳光下的泳池平静如常，孩子们在浅水区嬉戏，父母们在躺椅上聊天。一切正常得令人不安。
那天晚上，我做了个梦。梦里我又回到了泳池底部，那个洞变得更大，几乎占据了整个池底。从洞里伸出了无数苍白的手臂，它们无声地摆动着，像是在水下舞蹈。我惊醒时，汗水浸透了床单。
第二天，我鬼使神差地又去了泳池。站在池边，我犹豫了很久。理智告诉我应该离开，但那个洞像是有某种魔力，吸引着我再次潜入水中。
这一次，我带了防水手电筒。
当我再次游到池底时，那个洞还在那里。我打开手电筒照向深处，光束被黑暗吞噬，只照亮了洞口附近几英尺的范围。洞壁光滑得不可思议，上面刻着奇怪的符号——不是任何一种我知道的文字，更像是某种原始图腾。
突然，光束捕捉到了什么在移动。
我吓得差点松开手电筒。那东西一闪而过，太快了，我无法确定它是什么。但我知道它很大，比人类大得多。我慌忙向上游，感觉有什么东西擦过我的脚踝。冰冷，滑腻，像海草，却又带着某种意图。
冲出水面后，我直接游到池边，爬上岸时几乎摔倒。救生员奇怪地看着我：“你又来了？昨天看你就不太对劲。”
“池底有个洞。”我喘着气说。
救生员笑了：“洞？不可能。我们每天检查池底，要有洞早就发现了。”
我坚持让他看。我们一同潜入水中，游到池底。但那里什么也没有——只有整齐排列的蓝色瓷砖，在阳光下闪闪发光。
“你看错了吧？”回到水面后，救生员拍拍我的肩膀，“有时候水下的光影会骗人。”
我无法解释。那个洞明明就在那里，那么真实，那么令人不安。但此刻它消失了，仿佛从未存在过。
接下来的几天，我试图忘记这件事，但它像一根刺扎在我的意识里。我开始研究这个泳池的历史，发现它建于三十年前，建在一个旧水库的遗址上。更奇怪的是，档案记录显示，在建泳池前，这里曾是一个天然泉眼，据当地老人说，那泉水“深不见底”。
一周后的深夜，我失眠了。月光透过窗户洒在地板上，我忽然有一种强烈的冲动——我必须再去一次泳池。
我翻过围栏，潜入夜色中的泳池。水比白天冷得多，月光在水面破碎成千万片银箔。我深吸一口气，潜入深处。
它回来了。
那个洞不仅回来了，而且变得更大了。现在它直径至少有三米，边缘的瓷砖整齐地断裂，像是被什么巨大的力量从内部推开。洞里的光更亮了，是一种病态的绿色荧光。
我游近洞口，手电筒的光束再次照向深处。这一次，我看得更清楚——洞壁上的符号在移动，缓慢地旋转、重组，仿佛在传达某种信息。我伸出手，想要触摸那些符号。
就在我的手指即将触碰到洞壁时，洞深处传来了声音。
不是通过水传播的声音，而是直接在我脑海中响起的低语。它没有使用任何语言，却传达着清晰的意义：一个邀请，一个承诺，一种无法抗拒的呼唤。
“来吧，”它在说，“来看看真相。”
我的身体开始不由自主地向洞内移动。理智在尖叫着危险，但我的四肢却不听使唤。洞口越来越近，绿色的光笼罩了我。我能感觉到温度在下降，水变得像冰一样刺骨。
就在我的半个身体进入洞口时，一只手抓住了我的脚踝。
我惊恐地回头，看到救生员的脸。他不知何时也潜入了水中，表情严肃得可怕。他用力将我拉出洞口，我们一起向上游去。
回到水面后，我们爬上岸，躺在池边大口喘气。
“你看到了？”我终于问道。
救生员点点头，脸色苍白：“我一直都知道。但我以为只要不靠近，就没事。”
“那是什么？”我问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他坐起身，望向平静的水面，“但我爷爷曾是这里的建筑工人。他说在打地基时，工人们发现了一个深坑，深到他们的设备测不到底。政府的人来了，命令他们用混凝土填平，然后建了这个泳池。”
“但他们没有填平，是吗？”
救生员苦笑：“我爷爷说，他们倒了几百吨混凝土进去，但那个洞就像无底洞，永远填不满。最后他们只是在上面铺了一层钢筋网，然后浇筑了池底。”
我们沉默了很久。月光下，泳池的水面平静如镜，倒映着星空。
“它会一直存在吗？”我终于问。
救生员站起身，开始收拾他的东西：“只要还有人凝视深渊，深渊就会回望。也许我们该做的不是填平它，而是学会不再向下看。”
他离开了，留下我独自站在池边。我最后看了一眼水面，转身离开。但我知道，有些东西一旦被看见，就再也无法忘记。
现在，每当我经过泳池，都会加快脚步。我不再游泳，甚至避免靠近任何深水。但夜深人静时，我仍会梦见那个绿色的光，那些旋转的符号，和那个无声的邀请。
深渊仍在回响，在泳池底部，在记忆深处，在所有我们不敢凝视却无法忘记的地方。它等待着，耐心地，永恒地，等待下一个向下看的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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