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日的田埂,总有些不起眼的角落,兀自绿着。不是那种张扬的、泼墨似的绿,而是沉静的、近乎执拗的绿。譬如那一畦韭菜。它不像麦苗,得了春风便浩浩荡荡地铺展成一片海;也不像新柳,袅袅地招摇着,引人驻足。它只是贴着地皮,一丛一丛地,从去岁秋霜的根茬里,重新攒出齐刷刷的、窄而挺的叶子来。那绿,是积年的、深沉的绿,绿得有些发乌,仿佛将土地里所有的沉默与耐力,都化作了这一片凝重的色泽。

然而,就在这近乎单调的、被农人一茬茬收割的绿意里,却藏着它一生中唯一一次,也是最为盛大的一次叛变——抽薹,开花。
起初是不经意的。某日清晨,你或许会瞥见,那密匝匝的绿丛中,探出几根异样的、青碧的细茎,笔直地,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,刺向天空。它长得那样快,昨日才露头,今朝便已亭亭。茎的顶端,起初鼓着一个紧实的苞,裹着一层半透明的薄膜,透着里面朦胧的、青白色的团。然后,仿佛是在某个露水最重的黎明,那薄膜无声地裂开了。
花,便这样猝不及防地开了。
那不是一朵一朵地开,而是“嘭”地一下,炸开成一团洁白的、毛茸茸的球。说是白,又不全是。初绽时,带着些青嫩的底子,像上好的宣纸,透着光;盛极时,是那种蓬松的、毫无心机的雪白,一小朵一小朵的六瓣星花,攒聚成完美的圆球,颤巍巍地顶在碧茎上。风来时,这白球便轻轻地、梦幻般地摇曳,将那一点点几乎闻不见的、略带辛辣的清气,若有若无地送过来。这香气,不像兰桂那般邀宠,倒像是一个沉默太久的人,终于开口,却也只是淡淡地自言自语。
这花开得如此认真,如此用力,与它平日那副任人割取的谦卑模样,判若两人。我忽然觉得,这满畦的韭菜,平素里那油绿的叶子,或许只是一种漫长的、坚韧的等待。它将所有的力气与光阴,都积蓄在泥土深处的根茎里,只为酝酿这短暂的花期。那花朵的洁白与轻盈,是对沉重泥土与重复收割的一次诗意超脱。农人或许嫌它耗了地力,掐了花薹去炒鸡蛋,是极时鲜的滋味。可在我眼里,那被掐断的茎口渗出的汁液,仿佛不是苦涩,而是一声未能尽兴的、绿色的叹息。
花终究是要谢的。那团蓬松的白,渐渐失了精神,颜色转为一种枯寂的淡褐,最终结出细小的黑色的籽,撒回泥土。热闹过了,绚烂过了,那畦韭菜便又复归它那沉沉的、墨绿的沉默,等待着下一次的刀锋,与下一次的、或许无人见证的绽放。
我站在田边,看了许久。这韭菜的花开花落,多像我们这平凡的一生。大部分的时光,是那“一畦春韭绿”,是具体的、琐碎的、甚至是被生活不断“收割”的日常。我们低头耕耘,应付着各式各样的“刀锋”,将内心的渴望与浪漫,深深地埋藏起来,只在无人看见的角落,默默地积蓄。
而那“花开”,便是这平凡生命里,偶尔迸发出的诗意瞬间吧。或许是一次深夜无眠的阅读,一段独自远行的旅途,一幅偶然涂成的画,一篇不为什么而写的文字。它不带来实际的收成,甚至有些“不合时宜”,耗散着我们的“地力”。但它洁白,蓬松,真实不虚。那是我们对自身重复生活的一次温柔叛变,是灵魂向庸常投去的一瞥清澈目光。这绽放如此短暂,很快便被现实的“农人”掐去,或自行凋零,生活重又陷入那一片熟悉的、沉甸甸的绿里。
可正是因了这偶尔的、洁白的“开花”时刻,那漫长的、墨绿的“生长”生涯,才有了重量,有了意义。我们一次次地被生活收割,又一次次地从根底里长出新的绿意,或许,内心深处,也都在默默等待着,下一次抽薹、开花的机缘。
夕阳的余晖,给那畦已不见白花的韭菜,镀上了一层温暖的、金绿的边。晚风里,只剩下叶子们相互摩挲的、细碎的沙沙声,仿佛在低语,又仿佛在沉睡。我转身离开,心里却已装下了一整个田园的叙事——那不只是关于生长与收获的农事,更是关于忍耐与绽放、沉默与诉说、土地与星空的生命寓言。
那一畦春韭,绿得深沉;而它开过的花,白得永恒。
1.《一畦春韭绿韭菜花开里的田园叙事》旨在传递更多网络信息知识,仅代表作者本人观点,与本网站无关,侵删请联系站长。
2.《一畦春韭绿韭菜花开里的田园叙事》中推荐相关影视观看网站未验证是否正常,请有问题请联系站长更新播放源网站。跳转第三方网站播放时请注意保护个人隐私,防止虚假广告。
3.文章转载时请保留本站内容来源地址:https://www.chinaarg.cn/article/cda2806d1292.html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