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夜回响：阁楼里的第三声脚步

午夜十二点整，第一声脚步准时响起。

咚。

沉闷，短促，像一颗心脏在朽木上重重地跳了一下。声音来自头顶，那间尘封多年的阁楼。陈默从浅眠中被拽醒，猛地睁开眼，黑暗浓稠得化不开。他屏住呼吸，侧耳倾听。只有窗外夜风掠过老槐树枝丫的呜咽，和远处偶尔传来的、模糊的犬吠。

是听错了吧。老房子，木头热胀冷缩，或者……老鼠。他试图用这些理性的碎片拼凑出一个安全的解释，说服自己重新沉入睡眠。可神经却像绷紧的琴弦，再也松弛不下来。这栋祖父留下的旧宅，他回来整理遗物不过三天，每个夜晚都异常安静，直到今晚。

时间在寂静中粘稠地流淌。就在他意识开始模糊，即将被疲倦战胜时——

咚。

第二声。

比第一声更清晰，更近。仿佛那个“东西”从阁楼的深处，向活板门的方向移动了一步。陈默彻底清醒了，一股寒意顺着脊椎蛇行而上。不是老鼠。老鼠的跑动是细碎连续的，而这声音，是明确的、带着某种笨重质感的“一步”。他拧亮床头灯，昏黄的光晕勉强撑开一小圈可视范围，却将房间其他角落衬得更加幽深。墙上祖父那张褪色照片里的眼神，在光影浮动间，似乎也多了点难以言喻的意味。

他想起小时候，这阁楼是绝对的禁区。祖父总用那双干枯的手按住他的肩膀，声音低哑：“上面脏，放着没用的老东西，小孩子不许上去。”那严肃到近乎恐惧的神情，曾深深烙在陈默童年的记忆里。父亲对此也讳莫如深，只说过一句：“你爷爷年轻时在厂里管仓库，后来……唉，有些事，别问。”

陈默坐起身，目光投向卧室天花板那个四四方方的活板门。门闩从下面扣着，蒙着厚厚的灰。他从未上去过，这次回来也还没顾得上。此刻，那扇门在昏暗光线中，像一只闭着的、充满秘密的眼睛。

死寂重新笼罩。但这不是安宁的寂静，而是充满张力的、等待的寂静。陈默能听到自己太阳穴血管突突的跳动声。他盯着那扇门，眼睛酸涩也不敢眨。也许……没有第三声了。刚才只是……两声奇怪的噪音。他努力吞咽，口腔里却干涩得发疼。

就在他紧绷的神经因长时间等待而开始微微颤抖时——

咚！！！

第三声！

巨响！仿佛就在活板门的正后方，薄薄一层木板之隔！那不是踩踏，简直像是用尽全力地跺脚，或者……某个沉重的躯体轰然跪倒、撞击地板。灰尘从门缝簌簌落下，在灯光里纷乱飞舞。

陈默的心脏几乎停跳，血液瞬间冲上头顶，又冻结在四肢。他猛地向后缩去，背脊撞在冰冷的床头板上，发出一声闷响。活板门后，那声脚步的余韵似乎还在木头纹理间震颤，随后，一种新的声音渗了下来——极其微弱，断断续续，像是被捂住口鼻的、濒死的呜咽，又像是老旧齿轮生涩的、挣扎的转动。无法分辨。但这细微的声音比刚才那声巨响更令人毛骨悚然，因为它蕴含着一种活物的、痛苦的韵律。

童年时祖父惊恐的脸，父亲欲言又止的叹息，此刻与头顶的异响疯狂交织。管仓库的祖父……“老东西”……呜咽与机械的混响……

一个模糊而惊悚的猜想，如同深水下的恶兽，缓缓浮上陈默的心头。那阁楼里锁着的，或许从来不是什么废旧杂物。

呜咽声渐渐低微下去，消失了。阁楼重归死寂，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午夜一场逼真的噩梦。但空气中飘荡的灰尘，和仍在隐隐作痛的后背，都在提醒陈默那无比的真实。

他再也不敢看向那扇活板门。冰冷的汗水浸透了睡衣。后半夜，他睁着眼，蜷缩在灯光下，直到窗棂透出青灰色的、虚弱的天光。

第二天，陈默顶着浓重的黑眼圈，站在客厅电话机前，手指悬在拨号盘上，犹豫着是否该报警，或者至少找个胆大的人来看看。阳光透过彩色玻璃窗，在地板上投下虚假的、温暖的光斑。昨夜那吞噬一切的黑暗和刺骨的恐惧，在日光下似乎褪了色，变得不真实起来。

或许……真是自己太累了？幻觉？一连串的巧合？

他抬头，再次望向天花板。阁楼的秘密，祖父的禁令，那清晰得无法辩驳的三声脚步，还有最后那诡异的呜咽……理性在挣扎，但心底有个声音在低语：那扇门后面，有什么东西在等待。不是等待被发现，就是等待……被再次唤醒。

电话，最终没有拨出去。

他取来一把沉重的木椅，死死抵在自己卧室的门后。又找到祖父留下的一把旧铜锁，咔嚓一声，锁住了通往二楼楼梯口的栅栏门。

白天，他尽快收拾着楼下的物品，动作机械。眼神却总是不受控制地飘向天花板。阁楼很安静，死一样的安静。

又一个夜晚，无可避免地降临了。

陈默坐在锁好的卧室里，桌上放着防身用的铁扳手，台灯开到最亮。他决心不睡，要清醒地面对。时间一分一秒爬向午夜。

窗外，连风声都停了。万籁俱寂。

当时钟的指针，再次精准地重合在“12”上时——

咚。

阁楼里，第一声脚步，如约而至。

陈默握紧了冰冷的扳手，指节发白。他知道，很快，第二声就会响起。然后，是那决定性的、仿佛能踩碎灵魂的……

第三声。

而这一次，在第三声脚步之后，那扇尘封的、从下面扣住的活板门，发出了一声轻微的、却让他血液凝固的——

“咔哒”。

像是里面有什么东西，轻轻拨动了一下门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