血肉可磨，意志不灭——师徒共赴的修罗道
一、断剑
雷雨交加的夜晚，断崖边，一柄残剑斜插在泥泞中。
剑身已折，仅余半截，却仍倔强地反射着闪电的寒光。剑柄处缠绕的布条早已被血浸透，又在雨水中泡得发白，像一条垂死的白蛇。
“师父，剑断了。”
少年跪在剑前，雨水顺着他的脸颊滑落，分不清是雨是泪。他的右手无力地垂着，三根手指以诡异的角度弯曲——那是刚才最后一击时被震断的。
身后，一个独臂老人缓缓走近。他的左袖空荡荡的，右眼蒙着黑布，脸上纵横交错的伤疤在闪电照耀下如同地图上的险峻山脉。
“剑断了，就换一把。”老人的声音沙哑如砂纸摩擦，“手断了，就练左手。命若断了……”
他顿了顿，独眼中闪过一丝少年从未见过的光芒。
“意志也不能断。”
二、修罗道
江湖人称他们走的是“修罗道”。
不是名门正派的循序渐进，不是邪魔外道的急功近利，而是一条用血肉铺就、以意志为灯的道路。每一步都踏在自身的极限上，每一次突破都伴随着骨骼的碎裂与重生。
少年第一次明白什么是“修罗道”，是七岁那年。
师父将他扔进狼群，只给了一柄木剑。“要么杀出来，要么死在里面。”那是师父的第一课。
当浑身是血的少年拖着一条被咬伤的腿爬出狼群时，师父只是淡淡地说：“明天继续。”
十年过去了，少年经历了三百次“明天继续”。毒蛇窟、寒冰潭、烈火阵……每一次都是生死边缘的挣扎。他的身体布满了伤疤，有些是敌人留下的，更多是训练中获得的“勋章”。
“为什么要走这条路？”少年曾问。
师父望着远山：“因为有人走了捷径，就有人必须走最难的路。修罗道不是选择，是使命。”
三、传承
独臂老人曾是江湖上最快的剑。
“追影剑”林无痕，这个名字二十年前能让小儿止啼。直到那场变故——他最信任的师弟为了一本秘籍，毒瞎了他的右眼，斩断了他的左臂，杀死了他的妻儿。
林无痕没有死，他从尸山血海中爬了出来，带着满腔的恨和一把断剑。
“仇恨可以让你活下来，但不能让你走下去。”老人对少年说，“我收你为徒，不是要你继承我的仇恨，而是要你继承我的意志。”
少年不懂：“意志？”
“就是当全世界都说‘不可能’时，你还能说‘再来一次’的东西。”
训练日复一日。少年发现，师父虽然严厉如铁，却总在他濒临崩溃时出现。有时是一句点拨，有时是一碗热汤，更多时候只是沉默的陪伴。
“师父，您为什么对我这么好？”
老人望着篝火，独眼中映着跳动的火焰：“因为我在你身上看到了当年的自己。更因为……修罗道太孤独，我不想你像我一样，一个人走完全程。”
四、试炼
少年十八岁那年，师父说：“该下山了。”
“去报仇吗？”
“不，去证明。”
“证明什么？”
“证明修罗道不是绝路，而是另一条通往山顶的路。”
少年带着师父给的半截断剑下了山。那本是师父的剑，二十年前就断了，师父用剩下的半截，又教了他十年。
江湖还是那个江湖，弱肉强食，刀光剑影。少年很快发现，自己学的剑法如此不同——没有华丽的招式，只有最简单直接的劈、刺、挑、挡。每一式都千锤百炼，每一式都以命相搏。
他打败了用毒的高手，战胜了暗器的名家，甚至在一次围攻中，以重伤换取了七名高手的性命。
“这是什么剑法？”有人问。
“修罗剑。”少年答。
“何门何派？”
“无门无派，只有一条道——修罗道。”
名声渐起，仇敌也渐多。最危险的一次，少年被三十余人围困在山谷。血战三日，他杀了二十三人，自己也身中十九刀。
濒死之际，他想起师父的话：“修罗剑的最后一式，叫‘不灭’。不是剑招，是意志。只要意志不灭，剑就永远在手。”
他站起来了，带着满身伤口，眼神却比任何时候都亮。
剩下的人逃了。不是败给他的剑，而是败给那双眼睛——那是不属于活人的眼神，是从地狱爬回来的修罗才有的眼神。
五、归来
五年后，少年回到了断崖。
他已不再是少年，下巴上有了青茬，眼神沉稳如深潭，身上又添了许多新伤疤。但手中，依然握着那半截断剑。
师父更老了，背已微驼，独眼也浑浊了许多，却依然站在崖边，像一棵扎根岩石的老松。
“师父，我回来了。”
老人转身，打量着他，良久，点了点头：“活着就好。”
“我证明了修罗道。”
“不，”老人摇头，“修罗道不需要证明。你证明了你自己。”
那天晚上，师徒二人坐在篝火旁，像十年前一样。少年讲着江湖见闻，老人静静听着。
“师父，我遇到了您的师弟。”
老人手中的木棍微微一颤。
“他还活着，现在是‘天剑门’的长老，德高望重，受人敬仰。”
“你杀了他？”
“没有。”少年看着火焰，“我打败了他，废了他的武功，然后告诉他：‘林无痕的徒弟来过。’”
老人沉默了许久，独眼中有什么东西在闪烁。最终，他长长吐出一口气，像是卸下了背负二十年的重担。
“你做得对。修罗道不是杀戮之道，是超越之道。超越仇恨，超越痛苦，超越自身的极限。”
六、不断之剑
又过了三年，老人大限将至。
他躺在茅屋中，呼吸微弱。少年守在床边，握着师父仅存的右手。
“徒儿，”老人声音微弱，“把我的剑拿来。”
少年取来那半截断剑，放在师父手中。
老人用尽最后力气，将断剑举到眼前：“你看，它断了，却比许多完整的剑更锋利。因为它经历了断裂，却没有放弃自己的本质——它依然是一把剑。”
“师父……”
“记住，血肉可磨，意志不灭。修罗道的真谛，不是把自己变成修罗，而是在走过修罗道后，依然能保持一颗人的心。”
老人的手垂下了，嘴角却带着一丝笑意。
少年没有哭。他接过断剑，走到崖边。
朝阳正从东方升起，金光洒满群山。他举起断剑，对着初升的太阳，也对着师父逝去的方向。
剑虽断，意不绝。
他知道，从今天起，他要一个人走这条修罗道了。但他不孤独，因为师父的意志已经融入他的血液，他的骨髓，他每一次呼吸。
山下，江湖依旧。而山上，修罗道迎来了新的行者。
少年转身下山，手中的断剑在晨光中反射着金色的光芒。那光芒不刺眼，却有一种穿透时间的坚定。
血肉终将磨灭，但有些东西，会像这断剑一样，即使破碎，依然锋利，依然能划破黑暗，指向光明。
修罗道上，师徒二人，其实从未分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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