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温柔:阮晓燕与跑马地的记忆碎片

跑马地的夜色总是温柔的。

夜色温柔:阮晓燕与跑马地的记忆碎片

不是那种刻意营造的温柔,而是一种历经岁月沉淀后自然流露的温润。霓虹灯在湿漉漉的街道上晕开一圈圈光晕,电车轨道在路灯下泛着幽幽的光,空气中飘着茶餐厅的奶茶香和远处马场青草的气息。

阮晓燕第一次来到跑马地,是1987年的秋天。

那时她刚从潮州来港不久,在铜锣湾一家裁缝店做学徒。每个月的第三个星期三,师傅会带她去跑马地送定制好的西装。客户是一位姓陈的先生,住在蓝塘道一栋老式唐楼里。

“阿燕,你在这里等我。”师傅总是这样说,然后提着衣箱上楼。阮晓燕就站在街角的榕树下,看着跑马地渐渐亮起的灯火。

她记得特别清楚,那棵榕树的气根垂得很长,在晚风中轻轻摆动。对面马场的栏杆漆成白色,在暮色中格外醒目。偶尔有马匹经过,蹄声清脆,带着一种与都市喧嚣格格不入的节奏感。

有一次,陈先生亲自下楼来试衣。他是个五十岁上下的男人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戴一副金丝眼镜。

“小姑娘,你是新来的?”他试衣时随口问道。

阮晓燕点点头,不敢多说话。

“潮州人?”

“是。”

陈先生笑了:“我太太也是潮州人。”他指了指楼上,“她做的红桃粿,是全香港最地道的。”

那是阮晓燕第一次听说“红桃粿”。后来陈太太真的请她上楼吃过,粉红色的粿皮,包裹着糯米、花生、虾米和香菇,咸香中带着淡淡的甜。

“好吃吗?”陈太太问,眼里满是期待。

阮晓燕用力点头。那一刻,她想起了家乡的母亲,想起每逢年节,母亲也会在灶台前忙碌,做各种粿品。香港的夜色透过老式钢窗洒进来,温柔地包裹着这个陌生的房间,让她突然觉得,这个城市也许并没有那么难以亲近。

时间像跑马地的电车,不紧不慢地前行。

阮晓燕从学徒成了师傅,在湾仔开了自己的裁缝店。她还是会去跑马地送衣服,不过不再是为陈先生——老先生三年前已经过世,他的儿子移民去了加拿大。但她养成了一个习惯:每个月总要去一次跑马地,有时是送定制,有时只是走走。

跑马地变了,也没变。

新的高楼拔地而起,玻璃幕墙反射着现代化的冷光。但那些老唐楼还在,榕树还在,电车轨道还在。马场翻新过,但夜晚传来的青草气息依然如故。

2003年的一个雨夜,阮晓燕在跑马地迷了路。

那天的雨下得突然,她没有带伞,匆匆躲进一家快要打烊的糖水店。店里只有一个老婆婆,正在擦拭柜台。

“要关门啦。”老婆婆说,但看见她浑身湿透的样子,又改口道,“进来坐坐吧,雨小了再走。”

热腾腾的芝麻糊端上来时,阮晓燕突然愣住了。

这个味道——和她母亲做的一模一样。不是那种连锁店的标准化口味,而是带着手工磨制的粗糙感,芝麻的香气浓郁而质朴。

“阿婆,您的芝麻糊......”

“自己磨的芝麻,当然不一样。”老婆婆在她对面坐下,“我开了四十年糖水铺,从来不用现成的芝麻粉。”

她们聊了起来。老婆婆姓李,潮州人,1960年代来港,最初在制衣厂打工,后来用积蓄开了这家糖水铺。

“那时候跑马地还没有这么多高楼。”李婆婆望着窗外的雨,“马场旁边都是木屋区,我每天下工回来,都能看见练马师遛马。”

雨声淅沥,糖水店里的灯光昏黄温暖。阮晓燕听着李婆婆的故事,突然意识到,跑马地的夜色之所以温柔,是因为它承载了太多像她这样的人的记忆——离乡背井,努力扎根,在陌生的城市里寻找熟悉的滋味。

2019年,阮晓燕的裁缝店关了。

不是生意不好,而是她的手开始抖了,穿针引线不再利索。女儿劝她退休:“妈,辛苦一辈子了,该享享福了。”

她把店铺转让给了一个年轻的服装设计师,对方想把这里改造成一个融合传统与现代的工作室。签合同那天,年轻人问她:“阮女士,您有什么特别的要求吗?”

阮晓燕想了想:“保留那个老式的裁缝台,可以吗?它跟了我三十多年。”

年轻人答应了。

退休后的生活比想象中悠闲,也更容易想起往事。阮晓燕常常在傍晚时分乘坐电车到跑马地,从黄泥涌道慢慢走到蓝塘道,再绕到马场外围走一圈。

她发现跑马地有很多像她这样的老人——坐在公园长椅上发呆的,慢慢遛狗的,站在马场栏杆外看年轻人跑步的。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相似的神情,像是在回忆什么,又像是在等待什么。

去年秋天,李婆婆的糖水铺也关了。

铺位变成了一家精品咖啡店,卖手冲咖啡和可颂面包。阮晓燕经过时,会想起那个雨夜温热的芝麻糊。但她没有太多伤感——李婆婆被儿子接去加拿大养老了,临走前还给她打过电话:“阿燕,加拿大也有潮州同乡会,我去了不会寂寞的。”

记忆就像跑马地的建筑,新旧交替,但总有些东西留了下来。

今晚,阮晓燕又来到了跑马地。

她坐在榕树下的长椅上,看着电车缓缓驶过。对面马场正在举行夜间赛事,隐约能听到欢呼声,但传到她这里时,已经变得模糊而遥远,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回声。

一个年轻女孩在她旁边坐下,手里拿着一盒刚买的鸡蛋仔,热气腾腾。

“阿姨,您也来看赛马吗?”女孩主动搭话。

阮晓燕摇摇头:“只是坐坐。”

“这里很舒服,对吧?”女孩咬了一口鸡蛋仔,“我小时候住在附近,后来搬家了,但每次回来都觉得特别安心。”

她们聊了起来。女孩是在跑马地长大的,现在在中环上班,今天下班早,特意绕过来走走。

“您知道吗,我小时候最期待的就是周三晚上。”女孩眼睛亮晶晶的,“因为每周三,马场都会亮起特别的灯,整个跑马地就像在发光一样。”

阮晓燕笑了。她想起自己刚来香港时,也是这样的年纪,也是这样对一切都充满好奇。不同的是,那时的她只觉得跑马地的夜色陌生而疏离,不像现在,能从中看到层层叠叠的时光。

女孩离开后,阮晓燕又在长椅上坐了很久。

夜色渐深,跑马地的灯火更加温柔了。那些光晕交织在一起,照亮了老唐楼的墙面,照亮了榕树的气根,照亮了电车轨道,也照亮了每一个在这里留下记忆的人。

她突然明白,跑马地的温柔,不在于它的灯光多么柔和,而在于它像一个沉默的容器,装下了无数人的悲欢离合、聚散离别。这些记忆碎片在夜色中微微发光,让这个地方有了温度,有了生命。

起身离开时,阮晓燕回头看了一眼。

榕树在夜风中轻轻摇曳,仿佛在向她道别。她知道,自己还会再来,就像过去的三十多年一样。因为在这里,在跑马地温柔的夜色中,她总能找到一些东西——可能是陈太太的红桃粿,可能是李婆婆的芝麻糊,也可能只是某个陌生人的一句问候。

这些碎片拼凑在一起,就成了她在香港的一生。

电车叮叮当当地驶来,她上了车,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。跑马地的灯火在车窗外缓缓后退,越来越远,但那份温柔,已经永远留在了她的记忆里。

夜色温柔,人生何尝不是如此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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