池水是静的,静得像一块未经打磨的墨玉,沉沉地卧在那里。风似乎也绕道而行,不忍搅扰这一池的安宁。水面平滑如镜,将周遭的一切——嶙峋的假山石、斜逸的老松枝、一角飞檐的轮廓,还有那一片被框住的、流动的云天——都原原本本地拓印下来,纤毫毕现。这拓印并非简单的摹写,它滤去了实物上那些过于坚硬的棱角与过于喧嚣的色彩,只留下一种被水汽晕染过的、温润而朦胧的质感。影子们在水下组成了一个颠倒的、静谧的平行世界,比岸上的真实更显得圆满而和谐。

我俯身向那水中望去。起初,映入眼帘的自然是那熟悉的、属于“我”的轮廓:眉眼、鼻梁、嘴唇的线条,被水波的微纹轻轻摇荡着,显得有些陌生,又有些疏离。这水中的影像,是我,却又仿佛不是我。它沉默地承载着我的凝视,却并不回望;它随我的俯仰而动,却并无自身的意志。一种奇异的剥离感悄然滋生。岸上的“我”在思考,在呼吸,在感受着微风与阳光;而水中的那个“他”,只是一个被光线与水波共同塑造的、瞬息万变的幻象。那么,究竟哪一个才是更“真实”的存在?是这具能触、能感、能思的血肉之躯,还是那个清澈却虚幻的倒影?庄周梦蝶的惘然,隔着千年的时光,在此刻的水面上轻轻重合。
我的目光试图穿透那层表象,望向影子的更深处。水面之下,是另一种深邃的幽暗。几尾红鲤悠然划过,它们的影子比本体更迅捷、更飘忽,像几笔朱砂,在墨色的绢帛上轻轻一抹,随即消散。水底沉着几片枯叶,边缘已泡得绵软,呈现出腐败的、近乎透明的褐色,它们的影子浓重而安静,仿佛时间的沉淀物。这些水下的存在,与水面上的倒影交织在一起,构成了一个层次更为丰富的、立体的虚幻之境。影子之下,还有影子;表象背后,仍是表象。我们对于“真实”的追寻,是否也如同这探向水底的目光,总以为下一层会更接近本质,却可能只是陷入另一重镜像的迷宫?
我不禁想起那些古老的临水照影者。屈子行吟泽畔,形容枯槁,他看见的倒影里,恐怕不仅有憔悴的容颜,更有那个“举世皆浊我独清”的、孤独而执拗的灵魂,与一个即将陆沉的理想国的幻灭倒影。李太白“举杯邀明月,对影成三人”,在酒与月的催化下,影子从一个无言的伴从,升格为一个可以共饮、可以对话的知己,填补了人世间的岑寂。而朱夫子“半亩方塘一鉴开,天光云影共徘徊”,他从那清澈如镜的池水中,窥见的或许是万物之理在具体形器中的显现,是“格物”所追求的那一片豁然开朗的理性天光。这一池静水,如同一面亘古的镜子,照见的从来不只是皮相,更是照影者彼时彼刻全部的心境、际遇与对宇宙人生的诘问。
风终于还是来了,很轻,只是一缕。平滑的水面顷刻被揉皱,成了一幅晃动不定的、印象派的画。山石的倒影碎成一片闪烁的灰白斑块,松枝的墨绿荡开成涟漪的同心圆,我的面容也彻底消散,融进一片光与影急速流变的漩涡之中。刚才那个清晰、稳定,可供我凝视与质疑的“我”,消失了。然而,风过之后,水面复归平静,一切倒影又缓缓凝聚,恢复原状,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。
我忽然有些明了。存在的状态,或许正如这池中影。我们渴望一种坚实、清晰、恒常的自我确认,如同无风时的静影,可以让我们从容打量、定义。但生命之风永无停息,外境的变迁、内心的波澜,时刻在搅动着我们存在的“水面”,使那倒影破碎、变形、流转不息。执着于捕捉一个凝固不变的“真我”倒影,或许本身就是一种妄念。存在,可能正是在这种“凝定-破碎-重聚”的无尽循环中,获得其动态的、鲜活的本质。那倒影的虚幻,恰恰印证了岸上实体经历风霜的真实;而倒影每一次破碎后的重聚,又已不再是原先的倒影,如同“今日之我”已非“昨日之我”。
我直起身,离开池边。那个水中的“我”留在了原地,继续它沉默的、随波摇曳的生涯。而我,带着一身被阳光晒暖的、实在的肌肤与骨骼,走向池水之外更广阔的世界。但我知道,有那么一瞬间,我与我的影子,与古往今来无数临水者的影子,曾通过这一池静水,完成了一场关于存在本身的、无声的凝视与对话。水终会干涸,池终会荒芜,但那凝视时一刹那的澄明与悸动,或许便是穿越所有虚幻倒影后,所能触及的、最真实的存在之光。
1.《池中影:一场关于存在的凝视》旨在传递更多网络信息知识,仅代表作者本人观点,与本网站无关,侵删请联系站长。
2.《池中影:一场关于存在的凝视》中推荐相关影视观看网站未验证是否正常,请有问题请联系站长更新播放源网站。跳转第三方网站播放时请注意保护个人隐私,防止虚假广告。
3.文章转载时请保留本站内容来源地址:https://www.chinaarg.cn/article/cccf38106e83.html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