序章：水上的印记
清晨五点，天还未亮，七十三岁的陈老伯已经站在了船头。他的双手布满老茧，指节因常年握桨而微微变形。这是他在沅江上航行的第五十八个年头，也可能是最后一个。
“我十六岁就跟着父亲上船，那时候这条江上全是帆影。”陈老伯的声音低沉而缓慢，像江水般流淌，“现在，就剩下我这一条老木船了。”
第一章：黄金时代
上世纪六七十年代，沅江是湘西的命脉。没有公路，没有铁路，所有物资和人员往来都靠船只。
“最热闹的时候，从常德到沅陵，两百多里水路，船队能排成一条长龙。”陈老伯的眼睛亮了起来，“我们运桐油、木材、药材下山，带盐巴、布匹、铁器上山。一船货能养活一家人。”
那时的船夫是一个受人尊敬的职业。他们熟悉每一处暗礁，每一段急流，能通过水色判断深浅，凭风向预测天气。船歌在峡谷间回荡，码头永远人声鼎沸。
“我父亲那一辈，船夫是要拜师的。三年学徒，五年帮工，八年才能独自掌舵。”陈老伯说，“学的不只是划船，还有看天象、识水文、修船补网，甚至简单的伤病治疗。”
第二章：变革的浪潮
八十年代末，一切都开始改变。
“先是有了公路，然后是铁路。”陈老伯的语气变得沉重，“货物不走水路了，客轮也慢慢停了。年轻人一个个离开，去城里打工，去读书。”
他的三个儿子没有一个继承父业。“大儿子在长沙开出租车，二儿子在广东工厂，小儿子读了大学，当了老师。”陈老伯苦笑道，“他们都说，划船太苦，没前途。”
到了九十年代，沅江上的机动船也渐渐消失。曾经繁忙的码头长满荒草，船歌成了遥远的记忆。
第三章：最后的坚守
为什么坚持到现在？陈老伯沉默了很久。
“我试过离开。”他最终开口，“去儿子那里住过三个月，浑身不自在。夜里听不到水声，睡不着。这条江，已经流在我的血里了。”
这些年来，他成了沅江上最后的摆渡人，偶尔载些游客，更多时候是免费帮两岸村民过河。他的船成了活的历史博物馆，常有学者和记者来采访。
“他们问我船歌怎么唱，问我老行话什么意思，问我那些消失的码头都在哪里。”陈老伯说，“我才意识到，我守着的不仅是一条船，是一段快要被遗忘的历史。”
第四章：技艺的传承
陈老伯最担心的是手艺失传。
“造一条木船，从选料到完工，要三十多道工序。杉木做船底，柏木做船帮，桐油石灰填缝……”他如数家珍，“现在没人会了。我这条船坏了，就真的没了。”
三年前，他开始整理自己的记忆，用歪歪扭扭的字迹记录下航行口诀、天气谚语、船工号子。当地文化馆帮他录音、录像，但这些都无法替代真正的实践。
“去年有个大学生来找我，说要学划船。”陈老伯眼中闪过一丝欣慰，“他学了两个月，后来去写毕业论文了。走的时候说，一定会把船夫的故事写出来。”
第五章：不可避免的告别
去年冬天，陈老伯生了一场大病。医生告诉他，不能再长时间在江上劳作了。
“我知道这一天总会来，只是没想到这么快。”他抚摸着船桨，像抚摸老友的脸庞，“这条船跟了我四十年，每一处修补都是我亲手做的。”
当地政府提出将他的船放进博物馆，他拒绝了。“船不下水，就不是船了。就像船夫不上船，就不是船夫了。”
他最终决定，在彻底划不动之前，做最后一次完整的航行——从常德到沅陵，全程两百四十里，重走当年的黄金水道。
终章：最后的航行
出发那天，岸边聚集了许多人。有他曾经帮助过的村民，有研究民俗的学者，有媒体的记者，还有从外地赶回来的儿子们。
陈老伯穿上洗得发白的蓝布衫，那是他年轻时船夫的统一装束。他缓缓撑开船，动作依然稳健。
“开船啰——”他喊出悠长的号子，声音在江面上回荡。
木船顺流而下，穿过曾经熟悉的峡谷、险滩、村落。他指着一处处地方，讲述着当年的故事：那里曾有个热闹的码头，那里曾翻过一条大船，那里曾有最美的夕阳。
七天后，船抵达终点。陈老伯没有立即下船，他在船头坐了很久，看着江水东流。
“我父亲临终前说，船夫的魂在水里。”他轻声说，“等我走了，我的魂也会留在这条江上。”
后记
陈老伯的木船最终被安置在沅江畔的一个小公园里，旁边立着一块石碑，刻着沅江船夫的历史。他偶尔会去那里坐坐，给好奇的孩子们讲过去的故事。
“时代总要向前走。”他说，“我的使命完成了。船夫的时代结束了，但这条江还在流，故事还会有人记得。”
夕阳西下，江面泛起金色的波光。远处，一座新建的大桥横跨两岸，车流不息。古老与现代，在这一刻的沅江上，完成了一次无声的对话与交接。
陈老伯站起身，最后看了一眼他的船，转身离去。他的背影，像一个时代的句号，缓慢而坚定地融入暮色之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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