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次见到林深时，是在他前女友的葬礼上。
我是作为遗体修复师被请来的。那场车祸太惨烈，家属希望她能在告别仪式上保持最美的样子。我花了整整八个小时，用尽毕生所学，让那张破碎的脸恢复了往日的轮廓。
葬礼结束时，一个穿着黑色西装的男人走到我面前。他眼眶通红，声音嘶哑：“谢谢你，让她走得体面。”
那就是林深。他递给我名片时，手指微微颤抖。
一周后，我接到了他的电话。他说想请我吃饭，感谢我的工作。我答应了，出于礼貌，也出于好奇——在修复过程中，我几乎记住了那张脸的每一个细节。
餐厅里，林深看着我的眼神很奇怪。不是感激，不是欣赏，而是一种近乎痴迷的凝视。后来我才知道，我和他死去的女友沈清有七分相似。
“你的眼睛和她很像。”第三次见面时，他终于说出口。
我本该感到被冒犯，但鬼使神差地，我没有离开。也许是那段时间我太孤独了，刚从一段失败的感情中走出来，租住的公寓冷清得像停尸房。又或者，林深看我的眼神里有种溺水者抓住浮木的绝望，让我不忍推开。
我们开始交往了。
不，准确说，是他开始按照沈清的喜好改造我。
“清清喜欢穿白色的连衣裙。”
“清清从来不吃辣。”
“清清弹钢琴的样子最美，你要不要学？”
起初我只是觉得有趣，像在扮演一个角色。林深很慷慨，送我昂贵的礼物，带我去高级餐厅，为我租下能看到江景的公寓。作为回报，我模仿着沈清的一举一动——从她撩头发的角度，到她微笑时嘴角上扬的弧度。
我甚至去看了沈清生前的社交媒体，研究她的照片和文字。一个温柔、优雅、热爱艺术的女孩，和我这个现实、粗糙、为了生计学会遗体修复的普通人截然不同。
三年里，我渐渐分不清哪些是我的本性，哪些是沈清的影子。
林深会在深夜抱着我，喃喃喊着“清清”。会在我们争吵时，失望地说“如果是清清，她不会这样”。他爱的是透过我看到的幻影，而我，似乎也爱上了那个被深爱着的幻影。
转折发生在一个雨夜。
林深发烧了，我在他家照顾他。翻找体温计时，我无意中打开了一个上锁的抽屉。里面不是我以为的沈清遗物，而是一本日记——沈清的日记。
我本不该看，但第一页的日期吸引了我的注意：正是她去世前一周。
“林深又在要求我改变。他不喜欢我和朋友聚会，不喜欢我穿裤装，不喜欢我大笑的样子。他说爱原来的我，可原来的我到底是什么样？连我自己都忘了。”
我一页页翻下去，背脊发凉。
原来沈清并不温柔娴静，她喜欢摇滚乐，想刺青，梦想骑摩托车穿越沙漠。原来她早就想离开林深，因为“他爱的只是他想象中的我”。最后一篇日记写着：“明天我要告诉他真相。我要做回自己，哪怕失去一切。”
第二天，她出了车祸。
我坐在黑暗里，浑身冰冷。三年了，我以为自己在扮演一个完美的逝者，却不知道那个逝者生前也在扮演别人期望的角色。
林深醒来时，我还在客厅里。
“你看了日记？”他声音平静得可怕。
“你知道沈清想离开你吗？”
他沉默了很久：“知道。所以她死了，永远完美了。”
那一刻，我看到了林深眼中我从未见过的东西：不是深情，而是偏执的占有。他要的不是某个具体的人，而是一个永远不会违背他想象的完美镜像。
“我们分手吧。”我说。
他笑了：“你会回来的。你和清清一样，最终都会明白，只有我能给你们最好的生活。”
我没有反驳。收拾行李离开时，我带走了沈清的日记。
接下来的三个月，我做了一件疯狂的事：我去了沈清梦想中的沙漠，在敦煌的星空下露营；我学会了骑摩托车，尽管摔得满身淤青；我在脚踝处刺了一个小小的月亮图案，那是沈清日记里画过的设计。
我甚至开始重新联系那些因为“林深不喜欢”而疏远的朋友。我吃辣，穿颜色鲜艳的衣服，大声笑，不再小心翼翼地控制每一个表情。
有一天，我在常去的咖啡馆遇到了林深。他盯着我看了很久，眼神困惑：“你变了。”
“不，”我搅拌着咖啡，“我只是不再扮演沈清了。”
“但你本来就很像她……”
“像的是外表。”我打断他，“林深，你爱的从来不是真实的人。你爱的是你心中那个永远不会违逆你、永远完美的影子。沈清试过做自己，而我现在要替她完成这件事。”
他脸色苍白：“你不怕失去一切吗？我可以给你……”
“你已经给过我了。”我站起身，“三年替身生涯，让我明白了一件事：成为别人期望的样子，比死亡更可怕。沈清没能逃出来，但我可以。”
走出咖啡馆时，阳光刺眼。我眯起眼睛，第一次感到皮肤上的温度如此真实。
手机响了，是朋友约我去看摇滚演唱会。我回复“好”，然后删除了林深的所有联系方式。
后视镜里，我看到自己的倒影。那张脸依然和沈清相似，但眼神已经完全不同了——坚定、明亮，属于我自己。
我不再是任何人的镜像。
我要成为原主，哪怕这个“原主”还在摸索自己的模样。至少，这是真实的、有温度的、自由的人生。
而爱情，如果有朝一日它再次降临，我希望是因为我是我，而不是因为我像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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