蒙大拿州边境的落基山脉深处,十一月的第一场雪已经覆盖了针叶林。联邦法警大卫·卡特透过双筒望远镜,注视着山谷对面那座孤零零的木屋。烟囱里飘出细弱的炊烟,在灰白的天空下几乎难以辨认。

“二十年了。”他低声自语,呼出的白气在冰冷的空气中消散。
木屋里,一个头发花白的男人正往壁炉里添柴。他动作缓慢而谨慎,仿佛每个动作都经过深思熟虑。墙上的鹿头标本已经积了薄灰,唯一的窗户用厚实的帆布遮住了一半。角落的桌子上,散落着几本翻旧了的书和一副老花镜。
这个男人叫杰克·莫里森,或者说,二十年前他叫这个名字。现在,他是“幽灵”——联邦调查局最想抓获的逃犯之一,涉嫌参与一桩金额巨大的银行劫案,并在逃亡过程中导致一名警员死亡。
卡特记得那个日子,2003年9月14日。他还是个刚加入法警队伍的新人,参与了那次失败的抓捕行动。杰克像变魔术一样从他们眼皮底下消失了,只留下一串通往山林的足迹和许多未解之谜。二十年里,卡特追着他的影子跑遍了半个美国,从阿巴拉契亚山脉到这片偏远的蒙大拿荒野。
“为什么现在停下来?”卡特的搭档,年轻法警莉娜问道。她刚从警校毕业两年,这是她第一次参与重大逃犯追捕。
卡特放下望远镜:“因为他累了。二十年,足够改变一个人。你看那烟囱,烟太明显了。二十年前,他绝不会犯这种错误。”
杰克确实累了。每个关节都在寒冷中疼痛,记忆却异常清晰。他记得那天的每一个细节:同伙惊慌的呼喊,意外的枪声,自己疯狂地奔跑。他记得自己如何发誓要回去自首,却一年年推迟,直到自首的勇气被生存的本能取代。
二十年里,他学会了设陷阱捕猎,识别可食用的植物,在零下的气温中保持体温。他阅读从废弃小屋找到的书籍,思考法律、正义和救赎。他帮助过一个迷路的徒步者,却不得不在对方认出自己前悄悄离开。他在暴风雪中救下一只受伤的狼,那只狼后来成了他唯一的伴侣,直到三年前老死在山洞里。
“我们今晚行动。”卡特做出决定,“暴风雪要来了,这是他最可能待在屋里的时间。”
夜幕降临,风开始呼啸。杰克坐在壁炉前,翻着一本破旧的《白鲸记》。书页边缘有他多年前写下的笔记:“亚哈追猎白鲸,我逃避追猎者。谁是真正的囚徒?”
突然,他僵住了。二十年的野外生活赋予了他野兽般的直觉。有人在外面。不是熊,不是鹿——是人。
他轻轻吹灭油灯,从墙缝中向外窥视。两个身影在树林边缘移动,专业而安静。法警。终于来了。
杰克的第一反应是逃跑——从后门溜进森林,利用他对地形的熟悉再次消失。但这一次,他的腿没有动。二十年了,他厌倦了奔跑。
他做了件令人费解的事:重新点亮油灯,打开前门,然后坐回椅子上等待。
卡特和莉娜举着枪冲进来时,看到的就是这一幕:一个老人平静地坐在壁炉旁,手中拿着一本书。
“杰克·莫里森,你被逮捕了。”卡特说,声音里没有胜利的喜悦,只有疲惫。
杰克点点头:“我知道。茶在炉子上,要喝一杯吗?外面很冷。”
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里,在暴风雪包围的小木屋中,逃亡者与追猎者进行了一场奇特的对话。杰克讲述了二十年来的生活,他的悔恨,他的思考。卡特则讲述了追捕的历程,那些错过的线索,那些徒劳的奔波。
“那个警员,”杰克问,“他后来怎么样了?”
卡特沉默片刻:“他活下来了,但腰部以下瘫痪。三年前去世了。”
杰克闭上眼睛:“我每天都希望那天能重来。”
黎明时分,暴风雪停了。卡特给杰克戴上手铐,动作比必要的轻柔。当他们走出木屋时,雪地上反射的阳光刺得人睁不开眼。
直升机在远处轰鸣而来。杰克停下脚步,最后一次呼吸山间清冷的空气。
“你知道吗,”他对卡特说,“这二十年,我一直是自由的囚徒。而你,一直在追猎一个早已不存在的幽灵。”
卡特没有回答。他看着这个追捕了二十年的男人,突然意识到,他们都被困在了同一场追猎中——一个在荒野中逃避过去,一个在体制中追逐幻影。
直升机降落时卷起的风雪模糊了所有人的视线。杰克·莫里森,这个法外之徒,终于结束了二十年的荒野追猎。而大卫·卡特知道,他自己的追猎也结束了,留下的只有雪地上渐行渐远的足迹,和关于自由与囚禁的无解疑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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