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不吃鱼笔下的重逢：旧爱如谜

雨是黄昏时分开始下的，起初只是细密的雨丝，渐渐沥沥地敲在咖啡馆的玻璃窗上，洇开一片朦胧的水汽。窗外的街景便在这水汽里软化、变形，霓虹灯的光晕一圈圈地散开，像极了记忆里那些被时间浸泡得模糊不清的旧照片。我坐在靠窗的位置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杯壁，心里却是一片湿冷的空旷。约定的时间已经过了十七分钟。

我几乎要起身离开了。就在这时，门上的铜铃“叮当”一响，一阵裹挟着雨丝和凉意的风先涌了进来。随后，她出现了。

她站在门口，略微有些急促地收着那把黑色的长柄伞，水珠顺着伞尖滴落，在深色的木地板上溅开小小的、深色的花。她抬起头，目光在略显昏暗的室内逡巡，然后，准确地，落在了我的方向。我们的视线在空中相遇。没有预想中的惊涛骇浪，也没有小说里描写的瞬间凝滞。那感觉很奇怪，像是一脚踩空，预期的坚硬地面没有出现，却落入了一团蓬松的、无声的旧棉絮里。心跳漏了一拍，随即又恢复了那令人不安的、过于平稳的节奏。

她朝我走来，脚步很轻。身上是一件米白色的风衣，肩头被雨打湿了，颜色深了一小块。头发比记忆里短了些，利落地别在耳后，露出清晰的侧脸线条。她好像没怎么变，又好像什么都变了。那种熟悉又陌生的感觉，像一根极细的针，悄无声息地刺了我一下。

“等很久了吧？”她在对面坐下，声音比电话里听起来更沉静一些，带着一点雨天的微哑。

“没有，我也刚到。”我说。标准的，客套的，重逢开场白。

侍者过来，她要了一杯美式。等待的间隙，我们之间流淌着一种刻意的沉默。窗外的雨声便显得格外清晰，沙沙的，绵绵不绝。我看着她低头从包里拿出纸巾，擦拭指尖并不存在的水渍。这个细微的动作，我竟还记得。以前她紧张或是不知所措的时候，就会这样。

咖啡来了，热气袅袅升起，在我们之间隔开一道薄薄的、颤动的屏障。我们开始交谈。说的都是最安全的话题：工作是否顺心，城市的气候，共同认识某某的近况……言语来来去去，礼貌而疏离，像在精心搭建一座纸牌屋，小心翼翼地避开任何可能引起坍塌的词汇。我们默契地没有提起“当年”，没有提起那些激烈的争吵、滚烫的眼泪，以及最后那条石沉大海、再无回音的信息。过去被我们合力打包，贴上“已封存”的标签，搁置在谈话触及不到的角落。

可是，记忆是活的。它不听从理性的指令。当她偶尔抬手将一缕不听话的发丝拨到耳后，当她因为某个并不算好笑的话题微微牵动嘴角，当她无意识地用指尖划过杯沿……无数个过去的碎片，便从那个“已封存”的包裹缝隙里，争先恐后地逸散出来。我记得她大笑时眼角细细的纹路，记得她生气时紧抿的唇线，记得她深夜伏在我肩头，呼吸轻浅而均匀的重量。那些感觉如此真切，几乎带着温度，灼烫着此刻隔着桌子的、这礼貌的虚空。

我们都在扮演。扮演两个豁达的、已然放下的旧相识。扮演两个被时光打磨得光滑圆润、不再有棱角伤害彼此的成年人。我们谈论着近况，眼神却偶尔会泄露一丝来不及掩饰的探寻，像是在彼此的脸上、身上，急切地搜寻着岁月留下的证据，以及……或许还存在的那一点点，旧日的痕迹。

“你看起来很好。”她说，目光落在我脸上，又很快移开，望向窗外迷蒙的雨夜。

“你也是。”我回答。心里却有个声音在问：真的吗？这“很好”的背后，是否也藏着一些不愿言说的午夜梦回？这得体的微笑之下，是否也有一块和我一样，从未真正愈合、只是结了硬痂的隐秘伤口？

时间在一种近乎疲惫的拉锯中流逝。杯中的咖啡早已凉透。雨势似乎小了些，街灯的光晕变得清晰了一点。我们都知道，这场重逢的仪式，该接近尾声了。

“不早了，”她看了一眼腕表，一个我不认识的、简约的款式，“我该走了。”

“我送你到门口。”

我们起身。拿起外套和伞。走向门口的那短短几步路，仿佛被无限拉长。门外的空气清冷潮湿，雨后的城市有一种洗净尘埃的虚假清新。她撑开那把黑伞，站在台阶下，回头看我。

“那……再见。”她说。

“再见。”我说。

她转身，走入被路灯切割成一片明一片暗的街道。那把黑伞渐渐融入夜色，变成一个移动的、模糊的剪影，最终消失在拐角。

我没有立刻离开。我站在咖啡馆的屋檐下，点燃了一支烟。尼古丁的味道辛辣而提神，却驱不散心头那团浓雾。我忽然想起不知在哪里读过的一句话：“旧爱重逢，如同翻阅一本自己曾热烈批注过，却又遗失多年的书。字句都还熟悉，但当时澎湃的心绪，却再也找不回来了。”

我们刚才，算是找到了吗？还是说，我们只是共同确认了那本书的遗失？

雨后的街道空空荡荡。我吐出一口烟，看着它迅速消散在冰凉的空气里。心底那个巨大的谜团，并没有因为这次重逢而解开分毫。它依然在那里，沉甸甸的。关于过去，关于“如果”，关于此刻她伞下那片小小的、我无法触及的干燥空间里，究竟装着怎样的思绪。

旧爱如谜。或许，有些谜题本就不需要答案。它的存在本身，就是那段时光曾经如此真实、如此用力地发生过的，唯一证据。

烟燃尽了。我把它摁灭，也走进了夜色里。身后，咖啡馆温暖的灯光，渐渐远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