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上九点，城市刚刚卸下白日的喧嚣，霓虹灯开始接管街道。李师傅发动引擎，仪表盘亮起幽蓝的光，出租车缓缓驶入流动的光河。这是他第十二年开夜班车，车窗外变幻的光影早已成为他生命的一部分。
第一单是个刚加完班的年轻白领，西装革履却满脸疲惫。“师傅，去城东。”简短一句后便陷入沉默。李师傅从后视镜里看到他靠着车窗，眼神空洞地望着窗外飞逝的灯光。这样的乘客他见过太多——被城市榨干精力，只剩一具在午夜归家的躯壳。
凌晨一点，酒吧街热闹非凡。一个醉醺醺的年轻人踉跄上车，满身酒气却异常健谈。他絮絮叨叨说着失恋的故事，说到激动处竟哽咽起来。“师傅，你说为什么真心总是换不来真心？”李师傅没有回答，只是默默递上一包纸巾。这样的问题他听过无数版本，每个深夜都有人向陌生人吐露白天不敢示人的脆弱。
凌晨三点，城市进入最深的睡眠。李师傅在便利店门口停下，买了个饭团和一瓶水。收银员是个睡眼惺忪的女孩，他们相视一笑——都是夜的同路人。回到车上，电台里传来老歌，他跟着轻轻哼唱。这一刻的孤独并不难受，反而有种奇异的宁静。
凌晨四点，他接到一个特殊的订单——去妇产医院。上车的是个紧张得手发抖的准爸爸。“我老婆要生了！”李师傅二话不说，打开双闪，在空旷的街道上疾驰。到达时，男人扔下一张百元钞票就跑，连找零都顾不上。李师傅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医院大门，想起十七年前自己也是这样奔向产房。他小心收起那张钞票，仿佛接住了一个新生命的重量。
清晨五点，天际泛起鱼肚白。一个老奶奶拎着菜篮子上车，要去早市。“小伙子，这么早就出车啊？”她慈祥地问。李师傅笑着点头，没有纠正这个称呼。在老奶奶眼中，五十岁的他或许还是个“小伙子”。她絮絮叨叨说着要给孙子包什么馅的饺子，那平凡的家常话在黎明时分格外温暖。
六点整，李师傅将车停在交接点。同事老王打着哈欠走来，“老李，又是一夜啊。”简单交接后，李师傅走向公交站。晨光中，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，与夜晚霓虹下的孤影截然不同。
回家的公交车上，他看见学生背着书包，上班族端着咖啡，城市正在醒来。而他的夜晚刚刚结束。打开家门，妻子准备的早餐还温在锅里，留着一盏小灯。
李师傅洗了把脸，站在阳台上点了支烟。楼下街道开始车水马龙，新的一天轰轰烈烈地展开。他想起昨夜那些短暂的相遇，那些在霓虹与黑暗中向他敞开的生命片段。每一段孤影都有故事，而他是这些故事的沉默见证者。
掐灭烟头，他拉上窗帘，将白昼隔绝在外。在入睡前，他模糊地想：今晚，又会遇见谁的人生？这个念头伴着他沉入梦乡，直到夜幕再次降临，霓虹亮起，他又将发动引擎，载着这座城市的悲欢离合，驶入下一个十二小时的轮回。
在光与暗的交界处，夜班司机是摆渡人，渡他人，也渡自己。每一程短暂的相伴，都是两个孤独灵魂在夜色中的相互取暖。而当黎明到来，这些相遇便化作城市记忆的碎片，散落在渐亮的天光里，等待下一个夜晚被新的故事覆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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