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五点十七分,闹钟还没响。林默已经醒了,或者说,他根本没怎么睡着。窗帘缝隙透进的光还是灰蓝色的,像未完全显影的老照片。他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,那条裂缝从他搬进这间公寓的第一天就在那里,三年了,它没有变长,也没有变短,只是存在着,像一道永恒的伤口。

今天是他计划自杀的日子。
这个决定不是突然的。过去六个月,抑郁症像潮水一样涨落,最近几周,潮水不再退去。他试过心理咨询、药物、运动,甚至尝试信仰。但那个黑洞越来越大,吸走了所有光。上周三,当他站在超市货架前,发现自己连选择牛奶还是豆浆都无法决定时,他知道时候到了。
计划很简单:清晨六点,当城市还未完全苏醒,他会从公寓楼顶跳下去。他写了三封信——给父母,给前女友,给最好的朋友。信放在书桌上,用那把他从京都带回来的铸铁茶壶压着。
五点二十三分,他起床,穿上那件灰色的棉质衬衫。这是他最喜欢的衬衫,袖口已经磨得有些发白。他不想穿着睡衣离开。
刷牙的时候,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。三十五岁,眼角有了细纹,头发比去年稀疏了些。他想起父亲在这个年纪的样子——意气风发,刚升职为部门主管,每个周末都带着全家去郊游。父亲现在退休了,每天在阳台上侍弄花草,母亲说他最近迷上了种樱桃树。
樱桃。
这个词突然跳进林默的脑海。不是“死亡”,不是“终结”,而是“樱桃”。鲜红的、饱满的、在阳光下几乎半透明的樱桃。
他吐掉牙膏沫,走到厨房。冰箱上贴着一张便条,是他上周写的购物清单,最后一项是“樱桃——如果看到的话”。樱桃不是这个季节的水果,他知道。但不知为什么,上周他就是突然想尝尝樱桃。
五点三十七分,离计划时间还有二十三分钟。
他烧了水,准备泡最后一杯茶。等待水开的时候,他望向窗外。对面的楼里,有一扇窗亮着灯。一个模糊的身影在厨房里移动,可能是在准备早餐,或者只是失眠。林默想象着那个人的生活——也许有烦恼,也许有快乐,也许只是日复一日地活着。
水开了,蒸汽顶起壶盖,发出轻微的咔嗒声。
他打开茶叶罐,里面空了。这才想起昨天已经喝完了最后一撮茶叶。他盯着空罐子看了几秒,然后做出了一个计划外的决定:去街角那家24小时便利店买点茶叶,或者咖啡也行。最后一杯饮料,他想喝点像样的。
五点四十二分,他穿上外套,走出公寓。
清晨的空气比他想象的更清新,带着一丝凉意。街上几乎没有人,只有环卫工人在远处清扫落叶。便利店的白光在灰蓝的晨色中显得格外突兀。
推门进去时,门铃发出清脆的叮咚声。店员是个年轻女孩,正趴在收银台后小憩,听到声音抬起头,眼睛还有些惺忪。
“早。”她含糊地说。
林默点点头,走向饮料区。他选了罐装咖啡,又鬼使神差地拿了一小盒草莓——没有樱桃,草莓是最近似的东西。
结账时,女孩突然说:“今天这么早啊。”
林默愣了一下,意识到她可能记得他。他确实常来这家店,通常是深夜,当他失眠的时候。
“嗯,睡不着。”他说。
“我也是刚下班,”女孩打了个哈欠,“夜班真难熬。不过再过一小时就换班了,我男朋友说要带我去看日出。”她说着,脸上露出一个疲惫但真实的微笑。
林默接过找零,轻声说了句谢谢。
走出便利店时,五点五十一分。
他站在店门口,打开那罐咖啡。第一口苦涩而温热,顺着食道流下去,唤醒了一些他以为已经死去的感觉。他抬头看天,东边的天空开始泛起橘粉色的光,像水彩在湿纸上晕开。
然后他看到了——街对面的水果摊正在摆摊,摊主是个老人,正小心翼翼地将一箱箱水果搬出来。在最显眼的位置,放着一篮樱桃。
不是当季的,可能是进口的,价格一定不菲。但那些樱桃在逐渐明亮的天光中,红得惊心动魄。
林默穿过街道。
“这么早啊,小伙子。”老人认出他,林默偶尔会在这里买水果。
“这些樱桃……”林默开口,声音有些沙哑。
“刚到的,贵着呢,但特别甜。要尝尝吗?”老人递给他一颗。
林默接过那颗樱桃。它躺在他掌心,小小的,完美的球形,红得深邃,柄还是鲜绿的。他把它放进嘴里,牙齿轻轻咬破果皮,汁液迸发出来——甜蜜的,略带酸味,充满生命力的味道。
他突然想起七岁那年,外婆家后院的樱桃树。他总爱爬上去,坐在树杈间,摘了樱桃直接吃,手指和嘴唇都被染成淡红色。外婆会在树下喊他小心,然后笑着摇头。外婆十年前去世了,那棵樱桃树也在旧城改造时被砍掉了。
“怎么样?”老人问。
林默点点头,说不出话。他买了一小盒,用最后一张钞票。
六点零三分,他回到公寓楼下。
计划的时间已经过了。他站在楼前,抬头看向楼顶。从这个角度,他看不见边缘,只能看到天空越来越亮,云彩被染成金红色。
电梯里,他打开盒子,又吃了一颗樱桃。这次他慢慢咀嚼,感受每一丝味道。甜蜜,微酸,果肉细腻的质地,核光滑坚硬。
六点零七分,他回到房间。
书桌上的信还在那里,茶壶压着它们,像在等待什么。林默走过去,没有碰那些信,而是走到窗前,拉开了窗帘。
完整的晨光涌进来,温暖地洒在他脸上。他打开樱桃盒子,一颗接一颗地吃着。汁液偶尔滴落,在衬衫上留下淡红色的痕迹,像小小的印记。
对面楼里,那扇亮灯的窗户已经暗了。城市开始苏醒,远处传来车流声,鸟在窗外的树上鸣叫。
林默没有想明白生命的意义,抑郁症没有突然痊愈,问题依然存在。但在这个清晨,在死亡与樱桃之间,他选择了一盒过季的、昂贵的、异常甜美的樱桃。
他拿起手机,取消了今天所有的安排。然后他给母亲发了条信息:“妈,爸种的樱桃树什么时候结果?我想尝尝。”
回复很快来了:“明年春天应该就能结一些了。你怎么突然问这个?”
林默看着屏幕,打下又删除了几次,最后写道:“就是突然想吃了。帮我跟爸说,照顾好那棵树。”
他放下手机,又吃了一颗樱桃。阳光现在完全照进了房间,书桌、地板、那三封信,一切都笼罩在温暖的光里。裂缝还在天花板上,但此刻它看起来不像伤口,更像一条河流——不完美,但自然。
这个清晨没有完成它原本的使命,却意外地改变了一切。不是因为某个戏剧性的启示,而是因为樱桃的滋味,便利店女孩疲惫的微笑,老人递来的果实,以及那份迟到的、不合理的、却真实存在的甜美。
林默不知道明天会怎样,下周会怎样。但他决定,至少今天,他要吃完这盒樱桃,洗个热水澡,然后睡一会儿。也许醒来后,他会打电话预约新的心理咨询师。也许不会。但此刻,樱桃的甜味还在舌尖,清晨的光还在房间里,这就够了。
在死亡与樱桃之间,有时候,樱桃就足够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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