记忆,大约从来不是一本装订齐整、页码分明的书。它更像一只被顽童失手打碎的青瓷碗,散落一地,成了无数片闪着幽微光泽的碎片。有些大些,能照见半张脸孔或一角屋檐;有些则小如芥子,只存着一缕气息,一抹温度。我们终其一生,便是在俯身拾掇这些碎片,试图在掌心拼凑出往事的轮廓,那旧日的模样。

这些碎片,往往附着在最寻常的物件上。偶然翻出一本蒙尘的旧课本,指尖划过某页一道漫漶的蓝色墨水线,忽然,整个下午便回来了——不是全部,只是那个下午的“一片”:窗外的蝉嘶得人心里发慌,同桌偷偷递来一颗话梅糖,纸页间有油印试卷特有的、微涩的香气。那整整一个学期的重量,一个少年的忧欢,都坍缩进这一道无意的划痕里。又或者,是某段早已遗忘的旋律,在街角面包店飘出的收音机电波里蓦然撞入耳膜。你站住了,舌尖无端泛起儿时某种橘子味硬糖的甜,还有外婆摇着蒲扇哼歌时,袖口淡淡的皂角清气。旋律是线,串起了散落在岁月深处的、关于夏夜与亲昵的无数光点。普鲁斯特那块小小的玛德莱娜蛋糕,唤醒的正是这样一整个“贡布雷”;对我们凡人而言,唤醒的或许只是一角时光,却也足够让灵魂出窍片刻,溯流回到某个再也回不去的岸边。
然而,记忆的狡黠与残忍,也正在于此。我们拾起的,永远只是碎片,而非原物。每一次拾起与凝视,都不可避免地掺入此刻的目光与心境。于是,那碎片便在我们手中发生着微妙的折射与变形。童年老屋后院那株槐树,在“快乐”的碎片里,是缀满香甜槐花、荫蔽整个游戏的华盖;在“孤独”的碎片里,它投下的却是森森然的、令人惧怕的暗影。同一个人的脸庞,在“爱慕”的碎片中,眼眸如星,笑意温存;在“怨怼”的碎片里,那笑意或许便成了疏离的象征。我们以为自己是在拼图,实则更像是在用情绪的釉彩,反复涂抹这些碎片的断面。所谓“旧日模样”,或许从来不曾客观地、完整地存在过;它只是我们在当下,用无数主观的、变形的碎片,重构出的一幅心灵摹本。
于是,人生的况味,便在这拾取与拼凑的过程中,幽幽地浮现出来。我们因那些暖色调的碎片而感到慰藉:一次成功的喜悦,一场酣畅的交谈,一个紧紧拥抱的瞬间。这些是我们在寒冷时用以取暖的火种。我们也必然要面对那些暗沉的、锋利的碎片:一次刻骨的别离,一句未能挽回的伤害,一段独自吞咽的羞愧。它们划伤我们的手,也划亮我们对自己更深的认知。正是这些明暗交织、五味杂陈的碎片,共同构成了我们存在的密度与重量。我们是谁?不正是所有这些被我们记住(或自以为记住)的悲欢之总和么?
最终,我们或许永远无法将那只“青瓷碗”复原如初。裂痕永远存在,缺失的碎片或许再也找不到。但或许,记忆的意义,本不在于“复原”,而在于“对话”。我们与每一片拾起的过往对话,与自己彼时彼地的心绪对话。在对话中,我们理解了来路,宽宥了某些遗憾,也愈发看清此刻自己所站立的位置。那幅由碎片拼凑出的图景,纵然支离,纵然带着主观的晕染,却独一无二地属于我们自己。它是我们灵魂的私人史,是我们之所以成为“我”的、不断流动与生长的证据。
所以,当熟悉的香气袭来,当老歌的旋律响起,当手指触到某样旧物粗粝的纹理——不妨就放任自己沉溺片刻吧。俯身拾起那片记忆的琉璃,对着光,看看它今天映照出的,又是怎样一幅旧日模样。那模样里,有消逝的时光,也有此刻正在凝望的、你自己的眼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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