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四点，潮水正缓缓退去。我赤脚站在沙滩上，感受着细沙从脚趾间溜走，像时间，更像那些从未说出口的话语。远处灯塔的光束扫过海面，一闪而逝，如同某些瞬间的眼神交汇——明明存在过，却难以捕捉。
我们相识于一个同样潮湿的黄昏。那时我刚搬到这座海边小镇，他正在整理渔网，手指灵巧地穿梭在网格之间。我问他潮汐的时间，他抬起头，眼睛里有海的颜色。“每天都不一样，”他说，“就像人的心情。”
后来我知道，他是镇上最了解海的人。他能从云的形状判断风向，能从海浪的声音听出潮汐的变化，能从海鸟的飞行轨迹预测鱼群的动向。但他很少说话，更多时候只是静静地修补渔网，或是望着海平面出神。
我们之间从未有过明确的约定，却总在潮汐交替时相遇。涨潮时，我们在码头散步；退潮时，我们一起捡拾被海浪冲上岸的贝壳。谈话总是断断续续，像潮水拍打礁石——涌上来，又退下去。我们谈论天气、渔获、镇上琐事，却从未触及那个在每次沉默中膨胀的话题。
有一次，暴风雨即将来临，海面变成深灰色。他帮我加固窗板时，手指不小心碰到我的。那一刻，房间里只有雨点敲打玻璃的声音和我们交错的呼吸。我想说些什么，却看见他迅速移开视线，转身继续工作。那句话便沉了下去，像抛入深海的锚。
最接近的一次，是去年中秋。我们在沙滩上生起篝火，火光在他脸上跳动。他讲起小时候随父亲出海，遇到大雾迷失方向的故事。“在海上，有时候最可怕的不是风浪，而是那种无边无际的寂静。”他停顿了一下，“就像有些话，明明在嘴边，却怎么也说不出来。”
我等待着他继续说下去，但他只是往火堆里添了根木柴。火星升腾而起，消失在夜空中。那一刻我明白了，有些爱注定要在潮汐之间呼吸——在涨潮时被淹没，在退潮时显露痕迹，却永远无法完全浮出水面。
如今他已随渔船远航数月未归。镇上的人说，他去了大洋彼岸。我依然每天查看潮汐表，在涨潮与退潮之间漫步。有时我会想，那些未曾言说的爱，是否就像这潮汐——它们塑造了海岸线的形状，却从不宣称自己的存在。
潮水又开始上涨了，冰凉的海水漫过脚踝。我转身离开沙滩，身后留下一串浅浅的脚印，很快就会被下一次潮汐抹平。但我知道，就像月亮牵引着海洋，那些从未说出口的话语，依然在看不见的地方，规律地起伏于每一次呼吸之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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